半夏小說

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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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在晚宴上, 即使是見多識廣的公爵騎士團成員,也無一例外地被來自奧爾伯裏城的美酒驚豔到了。

原本只是漫不經心地抿了一口, 卻在猝不及防下被刺激得整根舌頭都發麻不已,喉嚨更是像着火般火辣辣的。

羅伊尤那被曬成小麥色的臉一下被沖出了明顯的紅,條件反射地将酒杯挪遠了些。

“這是什麽酒?”

他詫異道。

在得到這是“貓貓神的榮光”的答案後,他微微蹙眉,還沒來得及繼續詢問,就從樂呵呵的諾亞嘴裏得到了更讓他吃驚的答案——

“這是殿下親手釀的酒?!”

“是的。”才喝了一杯“貓貓神的榮光”,就已經被酒勁沖得面紅耳赤的諾亞, 神色間難掩驕傲地說着:“不光是你喝的這種, 這場晚宴上的所有酒水,都是酒匠一步一步地遵照殿下的指示完成釀造的。”

當然,确切地說,采用的主要手法并不是釀造, 而是“蒸餾”……

但已經足夠讓羅伊尤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他擰緊了眉, 端着酒杯猶豫了下,還是失去了繼續飲酒的欲/望。

只是短短一年的時間,諾亞怎麽變得這麽……厚顏無恥了?

作為部下, 怎麽能讓殿下那麽辛勞、甚至去心安理得地坐享主人的成果!

“我們離開殿下身邊的時光,實在是太久了。”

羅伊尤盡可能地表現得和顏悅色,向絲毫不覺“尊貴的公爵殿下親手釀制酒水、還大量提供給麾下騎士飲用”這點有什麽不對的諾亞套着話:“你願意說下,那到底是怎麽回事嗎?”

盡管名義上羅伊尤只是副騎士長,但那完全是出自老國王任命時的喜好——不論是資歷、實力還是上,都絕對是羅伊尤更勝一籌。

跟他共事了6年多的諾亞, 當然不會被他這和平的表象騙到。

雖然攝入的酒精讓他的思緒變得有些遲鈍, 但諾亞在盯着他停頓一小會後, 還是反應了過來。

比起用言語解釋, 他索性示意羅伊尤跟着自己來到窗邊,然後指着那片位于護城河與城堡間的土地:“你能看清楚嗎?”

諾亞想說什麽?

羅伊尤眉頭緊皺,既感到莫名其妙,又有種被戲弄的不悅:“當然可以。”

“在半個月前,那裏還只是一片空地。”

諾亞輕咳了聲,解釋着:“現在的話,就像你看到的那樣,已經完全變成玉米地了。”

“諾亞。”

在等待了一陣,卻得到這毫不相關的答複後,羅伊尤的耐心逐漸耗盡,語調也放重了:“我想我的問題只關于酒,而不是玉米地。”

“但你也要知道,”諾亞投向他的視線裏,這次帶了點同情和興味:“不論是那片玉米地、這些酒,還是城堡牆壁上那個剛修不好的大缺口,全都是殿下親手做的。而殿下之所以堅持那樣做,據說是出自貓貓神的神旨,是為了通過偉大神明的考驗。”

在諾亞眼裏,今天剛趕來的同伴們,無疑就是剛到萊納時的自己和福斯先生。

偉大的貓貓神絕對知道,當他們第一次親眼看到小殿下揮舞着鋤頭開墾荒地,掄起重斧幾下砍倒巨樹,還有那連城牆都能輕松敲碎的十字鎬時,內心究竟有多震撼!

也多虧親眼目睹那樣的情況多了,之後再多的驚異情景,也幾乎不能讓他們動容了——這次的炸蛋除外。

“還有這桌上擺着的腌玉米,所有跟雞蛋和豬肉相關的食物,也都是奧利弗殿下教會奴隸,一步步發展建設出來的。喔對了,還有魚,魚是殿下不清楚你們什麽時候會回來,這幾天都去河裏釣了,這次放在一起煮成了湯。”

羅伊尤:“……”

聽到諾亞如數家珍的回答後,一向冷靜穩重的副騎士長的嚴肅側臉,就像是一樽被重錘捶擊過的大理石人像般無聲龜裂。

盡管羅伊尤最想詢問的人并不是諾亞,而是福斯,或者最好是他的小殿下……

但直到精神恍惚的他被起哄的同伴一起帶醉,也沒能在宴會裏找到那兩人的身影。

奧利弗只在開始那一段時間裏坐在主位上,見晚宴的氛圍逐漸高漲,為了讓久別重逢的部下們能在這場為他們接風洗塵的宴會上徹底放松,他便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帶着福斯去了位于樓上的會議廳。

當然,寸步不離的還有貓貓神。

和專門召開宴會的大廳相比,會議廳的奢華程度也完全不相上下——除了那張用最上等的木料制造出來、重得要五六個人才能擡動的大圓桌外,到處都是銀質金頂的燭臺。

要是将燭臺全都用上,奧利弗毫不懷疑,這間大得能一口氣容納近百人的會議廳裏,将會被燭光照得亮如白晝。

在自由民都普遍舍不得在晚上點燈、在做飯用的竈火熄滅後就寧願早睡的時候,勤儉持家的萊納領主顯然不會作出鋪張浪費的事。

宴會廳裏燈火通明,那是為了表示最歸來的重要騎士們的重視;至于會議廳裏……只有三個“人”的情況下,将省錢這一美德發揮到極點的奧利弗,直接将沒有任何實質上的損耗、但在照明效果上卻強大得無可挑剔的【貓貓神的指環】給戴上了。

“這次多虧了你,福斯。”

奧利弗笑着說道:“你的信件竟然召回了騎士團全員……我真是十分驚喜。”

福斯卻從座椅上站起身來,向他微微躬身後,表示不願意居功:“尊敬的殿下,這絕對不是我的功勞,所有的榮耀都屬于最仁慈、高貴的主人,也就是殿下您自己。”

不等奧利弗再開口說什麽,他便衷心地繼續說道:“我絕不說謊。只要曾經追随過真正的高貴之人,就無法忍受執行傲慢蠢人的命令。不論是經營偏遠貧瘠的萊納、拯救覆滅的奧爾伯裏,還是向狂妄的格裏德發起漂亮的反擊,都是來自您的意志與智慧啊,我親愛的主人。”

實際上,要是福斯早在奧利弗剛抵達萊納城時,就寫信召回流散在外的騎士的話,他們也一定會義無反顧地奔來。

福斯卻沒有那樣做。

并不是因為他不相信其他騎士的忠誠,而是當時的殿下的确還太柔弱了——無論是自身的體質,還是對抗新王的勢力與勇氣。引/誘小殿下去公然違抗王令,或許正是那狡猾的卡麥倫會下達那樣不合情理的命令、背後的真正原因。

在不能與卡麥倫做哪怕側面抗衡的情況下,福斯即使再怒火中燒,也只好忍氣吞聲,帶着主人暫時遠離風暴中心,并下達讓羅伊尤等人待命的指示。

現在則完全不同了。

作為南部第一大城的格雷戈,在這個王國的幾十座城市裏,繳納稅金的數額多得能排進前三,與瑞切城和韋爾費伊城不相上下。

有了這足夠雄厚的資本後,就不再像之前那樣忌憚卡麥倫的怒火,可以光明正大地将騎士們征召回身邊了。

奧利弗笑着搖了搖頭,并沒有過多見外地跟管家先生争執“誰的功勞更大”這點,而是很自然地切進了下一個話題:“無論如何,有羅伊尤他們的到來,可算是幫大忙了。”

福斯冷靜地提議道:“這麽大的動靜,不可能瞞得過狡詐的卡麥倫。要是殿下允許的話,我希望暗中寄出更多的信件,争取王都中一些擁有一定勢力、不願意服從那個殺死父兄的惡徒的貴族。”

說到這,福斯略微遲疑了下,還是一邊仔細觀察着小殿下的神色,一邊緩緩地說着:“您曾經的那位未婚妻小姐,雖然勇氣可嘉,但她那蠢頓貪婪的父親卻讓人不敢恭維,現在更是忙着在宮宴裏讨好卡麥倫……”

奧利弗的思緒還在其他事上沒轉回來,因此沒能給出什麽反應。

——倒是福斯全然沒去在意的那位金發神祇的眼神,倏然有了細微的變化。

“未婚妻?”

奧利弗下意識地将關鍵詞重複了遍,然後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溫聲道:“不,福斯。我不會用婚姻充當政治籌碼,永遠不會。”

他一時間有意克制住了,沒去瞟貓貓神這時的表情,面不改色地胡編亂造着:“你應該很清楚,最接近神的信徒必須擁有最純淨的軀體與心靈。遺憾的是,後者難免沾染上權力的污穢,我也不能幸免。因此,我希望至少要保持前者的純潔,以免辜負偉大的貓貓神的恩惠。”

作為最清楚殿下身上的神眷有多深重,而那份來自神明的偏愛又究竟為殿下提供了多大助益的人,福斯絲毫沒有露出吃驚或反對的神色。

他從善如流地俯身:“是,殿下。”

“我目前也沒有争取王都裏那些反對派貴族的打算。”

奧利弗笑着說:“我畢竟離王都還是太遙遠了,即使争取了,他們現階段能為我提供的助益也是微乎其微的。而且我當初離開那裏時的姿态偏偏又那麽狼狽,他們不可能太快遺忘。要是主動找上他們,反而容易讓他們獅子大開口,擺出傲慢的姿态,說出我根本無法接受的苛刻條件。”

不管是在什麽時代,要想在自身競争力較低的情況下讓最精明狡猾的政客做出支持的許諾,都注定要割讓出大筆的利益。

福斯輕輕蹙眉,有些欲言又止。

“我當然清楚你的顧慮,親愛的管家先生。”

奧利弗加深了唇角的笑意,不疾不徐道:“現在和你具體講述或許還太早了,但我想做的事情,遠遠不止推翻卡麥倫的王位那麽簡單。我選擇的這條路,越是去依賴別人的力量,就越會給我帶來更多後期的阻礙。”

一個很簡單的問題:貴族憑什麽支持他?

要是老國王的寵愛和血脈真有那麽重要的話,他們當初就不可能眼睜睜地看着他被趕出王都,被迫前往被稱為“被詛咒之地”的萊納、形同等死了。

最死板正直、清高自傲的貴族恐怕都死在了那場政/變裏,到現在還不肯臣服于新王的反對派,其中有不少只是因為新王許諾的“價位”還不夠高而已。

權力在手的卡麥倫都無法輕易打動他們,更何況是目前各方面都處于劣勢的他了。

除非他抛棄道德和名譽,做着目前嘴上應承,之後過河拆橋的打算……否則等靠那些貴族将他捧上位,離傀儡國王也就不遠了。

可他想成為國王的原因是什麽?

——是要改變法律。

讓法律更有利于普通人和奴隸,不利于擁有絕對特權的貴族。

他注定和貴族成為敵人,敵對程度的輕重,只由雙方觀念差距的大小來決定。

越是要淩駕在其他階層之上,越是靠剝削底層人獲得利益的,挨的打就越重越狠。

當然,從來沒有絕對平等的世界,奧利弗哪怕再理想化、再有野心,也從沒有天真到想要直接從貴族統治飛躍到民主制度。

歷史的進程是一臺只能緩慢推進的馬車,再心急也需要循序漸進。

至少就目前而言,貴族的存在還是有必要的。

“我會将那塊面包做大,做得很大很大。足夠讓每個人吃飽,當然,也允許少數人——不論是出于幸運、努力還是智慧,分配到更大的面包塊。”

“但我不會再允許有人在那塊面包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後,就直接将整塊面包據為己有,只許願意服從他的人撿走一點掉落的碎屑。更不會允許他們趁饑餓的人低頭啃面包時,将緊縛的繩索套到他們的脖頸上。”

“而要做到這點,我必須盡可能地使用普通人的力量。”

在福斯陷入沉思時,奧利弗以閑聊般的輕松語氣,繼續說着:“這是他們的責任和義務——想要啃到屬于自己的那口面包,習慣跪着的人就必須自己學會站起來,跟在正确的人身後,努力伸手去拿。”

“要是他們清晰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并且願意嘗試去做的話……”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下,眼底流露出一抹遲疑。

但很快,他就堅定地說了下去。

“——那我們就将擁有最多的士兵,鬥志最高昂的部隊。”

而他的騎士團成員們,則是未來這支龐大軍隊的完美領袖。

“我們永遠将是您最忠誠的戰力。”

管家那在外人面前永遠驕傲地挺直的脊骨,卻總是毫不猶豫地在最柔和的存在前躬下。

平日總是冰冷嚴峻的面容,現在猶如被春日的暖光融化的冰山,漫射出明亮的光輝。

他絲毫不顧前面等待着自己的會是什麽,只沉聲道:“一切必将如您所願,親愛的殿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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